柏年™ | PRC observer

存下档：习作·受难者 001

云存储一下吧，我发现这个排版出来，可真长啊。

１

世上的事儿可真说不准，比方说吧，我城的那桩轶事。据闻其流传极广，连不少外地人都尽知详情，还绘声绘色地四处散布，借以炫耀。但我须声明，这些，不外是人云亦云。而我，作为知情者，不仅牵涉其中，与闻内情，且见证了当事人的所作所为。要说起那位高之苗先生，我敬请诸君谨慎：每凡论及自身，他略显浮夸 ——因为“这毕竟是悲惨人生的写照”；且涉及重要问题，他每每语焉不详、闪烁其辞。而我惟有如实相告：述及这位先生的生平细节，此处无非是略加援引。举凡种种，对说明此事或许还有帮助。如若读者不弃，且容我慢慢道来。

大概去年八月吧，我正从外地归来。当时我身缠要务，实在脱不开身。您知道，我们这些在南方呆惯的人，总觉得外边的生活不那么自在。而我，如非必要，决无意出省。不过这次，倒真有些事情。不妨直说了吧，这次会议非常重要，获邀参加的，都是当代的重要人物。我，当然也不例外。不过我还是要说，即便如此，我也是极不情愿才动身的。

话说回来，说到这次会议嘛，可说是相当成功。与会的那些重要人物，皆为当代的杰出英才。自然，作为一介批评家，我也厕身其中。会上，我们探讨了许多重大问题。比方说，牵涉当代人类幸福的诸多因素。不过酒醉半酣之际，我已难以记得确切了。后来，总之是在一场热烈讨论后，我们都有些倦了，于是会议便在高潮中戛然而止。至今思之，仍叫人唏嘘不已。尽管有人说：这是因为我们吃得太多了，一时难以消化之故。还有人更加恶意中伤，说什么由此可见，当代人不仅建树稀微，且除了照本宣科，简直毫无思想。此类怪谈，我历来不屑理会。而就我所知，惟当代人，方以傲视当代为荣。不过暂且打住，就引一则哲言①，为此作结罢—— 要知道，对此我一向记忆犹新——决不做劳而无功的事……

①原话出自伊萨克·牛顿《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》卷三“哲学推理规律”，规律一：“大自然决不作徒劳无功的事；当少数就够用的时候，更多就是徒劳无功的了”。剑桥1934版，198页。

经历了这样一次盛会，我当然身心俱疲。回来那时节，更兼气候炎炎似火，我未曾预防，不幸中了些暑气，难免有点儿气喘吁吁。因而有意借此机会，好好休整一番。要知道，每逢重大举措，我惯常如此。可刚回城，我就遇上了件棘手的事。不出您所料，这就是我下面要讲得那事儿。不过首先，还是介绍一下那位高之苗先生吧，以免有人视我为故弄玄虚。

高之苗是我城的一名中学教师，虽然他有时自称为诗人、作家、历史学者或者其他各类身份的天才，不过在任何方面他皆无特长。此君年近四十，身量儿不高，十分消瘦，兼且不时患病，气色已显出早衰的征兆。他周身不见一丝朝气，还透着股被毫无目的热情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倦态。在那张布满细纹的宽脸上，他有着一副愁苦不安的神情；一双灰蒙蒙的眼睛，无精打采的，总是小心翼翼地窥伺着周遭。这双眼里有时有股不停酝酿的热情，仿佛正急于找人倾诉。不过更多的，却是疑虑和苦恼，似乎有些什么事永远困扰着他，令他在紧张和惶惑中挣扎。他唇上蓄有小须，嘴角处略露苦相，说起话来又急又快，但却响亮、清晰，永远带着一股热烈的情绪，语气总是斩钉截铁，不容反驳。可他又反复无常，老是瞻前顾后、疑虑重重，动摇起来比谁都快。他自认两方面都看得很透，因此永远陷在悲观绝望之中；而他又自命对抗绝望，发自深心的热爱生活。可以这样说吧，这位高之苗先生，浑身充满了混乱和自相矛盾之处。不过您要是当面提起，他一定会非常不快：虽然他姿态大方，却又言语尖刻，且非常记仇。说起他的经历嘛，也十分有趣。据我所知，他就时常把自己看作一个“异类”，一个“与众不同、傲视当代”的人物，并为此暗自得意。可尽管我们这儿，不少人都认为他天资聪颖、心思敏异常人，他却固执的宣称，生于一处少为人知的“穷乡僻壤”，恰好阻碍了他大展宏图的抱负。提及本地的荒凉境况，就他看，即算说是“不毛之地”，也大无不可。作为一对思想褊狭、见识平庸的小城夫妇的长子，他始终坚称命运待他不公。这种出自狭小心室的怪异念头，加上偏激成性的头脑，终至养成他落落寡欢的性格。日后更使他冷漠而独断的宣告，他之成长纯系出自天然，和他那个寡淡乏味、无甚乐趣的家庭毫无瓜葛。他一经独立，便视其为理所当然，并公然拒绝和他那个孤陋寡闻的家庭再有任何牵扯。因而在有了第一笔稳当的积蓄后，他便带着几分孤高和自命不凡，（像他自己说的那样）投入到混浊而满是磨难的尘世当中了。

变化，及道德议题

PS：这还是上次博客的附图，拿来再用用。顺手修改一些已经失效的链接。

我的上一篇博客，还在讨论胡锦涛访美，及国内异见人士对奥巴马的深度失望。不过自那之后，国际局势一日千里，突尼斯青年之死和阿拉伯世界的布衣之怒，极为深刻的改变了我们的世界，其震荡效应延至此刻，依然未曾消减。我有生之年，经历最庞大难解的历史事件莫过苏联解体，其时已远至我天真未泯之时，当日未免以儿戏观之。现今阿拉伯世界的变动，对我们的生活最终产生什么影响，可说效果仍未分明。当然，上月初艾未来事件导致的国际舆论反应，依然不停地发酵，至于国内那些对此并非敏感的公众，观察此事件，未必不视之为另一足坛黑幕案，只是大世界风波里的一滴涟漪，远观足以。

鉴于这伟大世界的公共舆论，已被中产阶级姿态十足的民主派把持（如今此辈正私设白虎堂，对方舟子夫妇施行政治迫害），鼓吹“民主”的风气恐一时难以改观。虽则民主斗士在酒足饭饱、良知富余的情境之下，偶尔也能更新其对现实世界的认知，可惜这个狭隘封闭、且感觉迟钝的政治共同体，除了自满于虚弱的反共热忱之外，已无力产生道德和智识上的共识。在“温和派”虚张声势的幽暗壁垒里，只有用舆论飞沫勾勒出的泥足巨人，虽然幻想自身是对抗强权的“精神界战士”，却并不投身于他鼓吹的任何一场斗争，除去贩卖感伤主义泛滥的政治愚见外，民主斗士更多的则寄望群众觉醒（即摆脱一般论述中的政治冷感）——此为康梁变法以来，深植于中国式文人政治集团内的一大神话。民主派自命手持驭辔，动辄以“良知”魅惑人心，不幸往往殒命被噬。

撇开国内乱七八糟的政治舆论争夺战，和民主派野心炙热的权力计划外，道德议题如今也日渐引发争议（虽然一半是为了攻击“以德治国”）。道德是个体宇宙与外部机遇的偶然契合，麦克白夫人与羊脂球，各走两端，一则极强，一则积弱，然则强者殒命，弱者受辱。道德女神显非明慎一如鲍西亚，而是一视同仁，无视个体的强弱与善恶之分，将其一并毁灭。现实遭际究竟使人折堕，还是升华，虽受个体差异，而各自不同，环境制肘亦是一大诱因。权利不能相互制衡，制定规则者同时私相授受，胜利者尽享一些，败者疲于奔命。世事变幻难定，个人操守，不过一叶扁舟，它反映变化，但不是变化本身。

乌拉，电影之类的

《赵氏孤儿》的海报很凄凉的样子，找不到什么好图上链接，不过这电影也没风传的那么惨。现在对电影的批判，都是群情汹涌的一堆八卦，影评人急着赶稿子，用些边角料搪塞，说的也全然没有边际，看不到什么有意思的分析。整个电影工业，目前只围绕着营销和票房打转，乏味，但胜在简单，足够愚蠢，可以配合时代文化繁荣的背景，一并供人瞻仰。不清楚现在中国电影幕后制作是什么样，不过看起来，这电影制作团队没有 HBO 的历史剧系列那么细致，战争场面看起来怪怪的，骑兵还有马镫，大约足以将阿城再气死一次——此公倒是一贯猛吹中国古典悲剧，胜过莎士比亚——沪上的文棍一贯善与作伪，所以也不知道他话里有几份虚实。近来并未听闻阿城倒毙街头，一命呜呼的消息，想来大限未至，还能普及常识些时日，以供后来者瞻仰。祖国的文艺复兴，海上文人揩油的系统工程，看来又有眉目了。甚好，桴浮于海，暂不必了，且就地掘金，暴发一下吧。共党如若指望不上，献媚于民主斗士，我看也是可以的嘛。

原版没看过，所以不知道吹拍得是否贴切。陈凯歌这版中对伦理价值的思考，已经没有国仇家恨，元杂剧里要是和五四的文宣剧差不多，看不看其实也没多大意思。陈凯歌好像终于从他备受困厄内心秩序中脱离出来了，不再把亚洲人那种静滞的美学，看得太当真。不过暴力释放那方面，真的缺少能量。即使服从戒律，人也无法成为刀锋，装成麻匪劫富济贫是骗骗群众——列宁就是个骗子，思维体系上的完善也就只有靠蔡松坡的根正苗红壮壮胆。等级制度的优势，看起来没有任何解脱之道。天下太平，到处是犬。李承鹏这些人，甩卖几斤良知，倒可以糊弄下对下层社会意识形态敏感的人。但是儒家的伦理既然解体了，基督教和普世价值尚未确立——其实是西方的，不过这种空间概念比较激怒人，所以时间性的概念“现代”比较好听些（中国人的文化优越感和自卑感一样无聊）——这个概念化的“良知”，似乎只建立在对一般公众政治情绪的直觉观察上，剩下的都是脑白质里的化学信号。

我一直挺纳闷，这个社会的价值明显崩溃了，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，打着旗号瞎吹乱捧的，启蒙虽然是桩生意，但目前这生意很没有诚意啊。

2010，大家伙喘口气

补充：已更新了播放列表，原有的不知为什么被修改了，不是我原来放的那首。

新千年的头10年，如今已成过去，真实的迷雾之后，世界似乎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坏，以印证悲观主义者，或者革命党人对“总体解决方案”，也即是对革命的召唤。修辞性的，而非源于现实，鼓吹者把海市蜃楼，描绘成近在眼前的历史事件。和这些乖张的喧嚣相对应，假如政府总能幸免于倒台，政治体制总是一息尚存而又苟延残喘，那么攻击它的人，就会设法找到更强大的工具，把一些简单的政治意图，变为多数人的灾难，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注入水。

专政体制是没有血肉的机器，无人知晓它将于何时崩溃。革命的幽灵，虽然呼啸而过，在权欲难以伸张的枷锁里，朝我们呼叫，鼓吹一场斗争的开始。但显而易见，在近两个世纪的重重灾难后，陷于理想主义幻灭和倦怠的革命激情中，多数人看来只想喘口气儿。在疲惫的心和冷峻的现实之间，有一道鸿沟。当人们渴求的，无非权利阴影下寻常人的栖身之处，诸多彼此对立而又极端的意见，就仿佛天方夜谭。仅能寄望于未来，成为对社会现实，机巧而无奈的回应。沿用屠格涅夫的说法，革命者只是风暴中的蝴蝶，无法预见自身的脆弱，且又将欲望与希望，融合成对现实的扭曲。

我们的文明变得毫无意义，只是虚假的真实，以及对一连串灾难的逃避与否认。鉴于各种社会信号正逐渐失真，寻找真相的企图，变成如在荆棘遍布的荒野中开辟道路，世界无穷，而人之所生有涯，一如真理片面，只会隐恶扬善。在真实与虚幻构成的永恒的两团黑暗之间，生命是唯有的一线光明。终有一日，我们的时代会湮没无闻；我们朝他呼喊的人，将不再有所回应。一切，将在时间中消逝。在时间的潮流里，我虽是一粒尘沙，却连接着过去与未来，犹如须弥纳于芥子，是开始，也是终结。
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